“成扬，我只是想来看看额娘……”
“王府晦气，生怕冲撞了您腹中胎儿。”成扬冷言相向，“我额娘的后事有她的儿媳如嫣料理，不用您费心。”
冰月心痛道：“你还是不信我？这个孩子是……”
成扬用冷笑打断了她的话，那种笑容无情的可怕，他一字一句地说：“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关系，又何来的信与不信？你别忘了，当初是你亲口对我说，我们一开始就是错的。”
“你承不承认这个孩子没有关系，我一定会将他生下来，好好抚养他长大的。”冰月说：“我们即使无缘做夫妻，也是好朋友不是么？明硕福晋毕竟与我婆媳一场，我只是想来尽尽孝心……”
成扬斜斜地睨着她，毫不留情地拒绝了她的请求，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。冰月看着他绝然离开的背影，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，她忽然想起那个经常出现的奇怪的梦，想起梦里那个离她而去，那个她抓不住的背影……
原来，一切都是注定的，由不得任何人。
眼泪模糊了双眼，王府森然的大门慢慢被人关上，他无情的背影也消失在了视线最远处，最后随着咚的一声关门声，碎落一地。
明硕福晋过世后，冰月唯一听到的有关靖王府的消息就是，成扬请旨晋封如嫣为嫡福晋，如嫣所生之子恪儿为世子。如嫣以嫡福晋之尊带着恪儿进宫谢恩那天，冰月正巧在慈宁宫碰见了她。
两人久别重逢，多少有些尴尬，不过如嫣的变化之大倒是出乎冰月意料的。也许是经历多了，如嫣已经完全蜕去了身上的稚气，通身做派好一副贤妻模样。明硕福晋过世后，多亏了如嫣出来主持大局，她的这一能力很快在宗族之间传开，大家的注意力一下子放在了靖王府这个默默无闻的侧福晋身上，慢慢也就忘了之前那些闹得沸沸扬扬的谣传。恪儿长得很快，牙牙学语的小模样越发惹人怜爱，冰月还是那么喜欢他，见到他的时候忍不住揽在怀里亲了好几口。hTtPs://M.ensotemple.com
如嫣对冰月说：“你刚刚离开王府的那几日，王爷整日将自己锁在书房里，我每天晚上都能听到他在里面压低了的哭声。这么多年了，我从未见过他这般伤心，也就是从那之后，我是彻底认输了，我想即使你不在，我也永远输给了你。”
冰月听到这些话早已泪流满面，趁她不注意轻轻拭去了眼泪。
如嫣继续说：“没过多久，有人说你怀了身孕……”她叹了一口气，道：“王爷听到你怀孕的事情后大病了一场……额娘头七那日你去府里，许是他看见了你的肚子，当天他就下令砍了雅园的海棠树……我猜想在那之前，王爷应该还是在等你的……”
冰月终于抑制不住地嚎啕大哭起来，肚子里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悲伤，一个劲地动弹着。
如嫣也红着眼眶，仰头笑了笑，说：“我这一辈子都和你较劲，临了才发现你从未放在心上过，我如今虽成了他唯一的妻子，我的儿子成了他唯一的儿子，可我还是输给你了，你说我是不是太可笑了些？”
那些话让冰月不堪重荷，如嫣走后当晚，冰月就动了胎气，疼痛持续了一整夜，直到第二天黎明的时候才产下一个女婴。因为是不足月生产，那孩子特别瘦弱，连哭声都细若无骨。
冰月生产完仅仅几个时辰，前朝就传来靖王爷请旨要回盛京的消息。
想必他并不是忽如其来有了这个想法，明硕福晋去世后，他就已经心如死灰，对京城无丝毫留恋。他请旨册立了如嫣和恪儿，恐怕也是觉得自己这一走，最对不起的就是他们母子俩。
冰月生产已经用尽了所有力气，听朝暮轩的稳婆说，成扬离京的消息刚刚传来，冰月就抱着襁褓中的女婴，光着脚追着成扬的车马一直到神武门外，最后硬是被一群太监宫女拦了回来。
据说当时的场景令在场之人无不落泪，冰月在身后大声哭喊，可成扬依旧头也不回地绝尘而去。
从那之后，冰月下身就大出血，和当年先皇后产子一个模样，但不一样的是，她靠着一口气支撑了下来，不过也彻底伤了元气，太医用尽毕生所学，也最多只能保五年无虞。
成扬走后便杳无音讯，如同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般。
冰月也记不清自己哭了多少次，只记得转眼间，朝暮轩的海棠花开了四回，又落了四回。
又是海棠花落的季节，四年下来，冰月几乎是靠着药物维持过来的。二十二岁，正是女人花开的季节，可长期的服药使她早已如同易安笔下的黄花，莫道不销魂。
她给女儿取名为子佩，女儿眉清目秀，像极了她。这四年下来，支撑她活下来的除了女儿的贴心陪伴，便是心中那遥不可及的念想。
她的精神越发不济，生产那日重伤的元气想是再也恢复不好了。她平日里很少出门，稍稍走两步路就气若游丝。尤其是这一年的深秋，她总是恹恹的，常常是不知不觉就睡着了。
这天的秋阳虽滟滟不逊夏日，但也披得人一身锦绣，她懒懒地靠在藤椅上，小夕拿来一张银狐毛毯盖在她身上，指着一旁秋千架旁嬉闹的孩童，笑说：“您瞧，子佩这丫头又弄的一身泥，真真儿就一个假小子。”
她看着女儿笑了笑，说：“真快啊，我只晓得自己整日盯着这海棠树，才落了几次花呀，子佩都这么大了。”又拿过一旁没做完的活计，“天马上要冷了，子佩这衣服要快些赶成。”
“还是您的身子要紧。”小夕笑道。
太子胤礽跑了过来，一身明蓝色常服，小小年纪就器宇轩昂，他手里提着一只漂亮的鹦鹉，见到冰月恭敬地行了个礼，声音稚嫩道：“冰月姑姑好。”
冰月抬头时，针头一不小心扎进了手指腹，鲜血立刻渗了出来。她看着那粒鲜红，想起当日他为她吮吸指腹，那是何等的烛明灯暖，深情款款。
笑容渐渐僵在脸上，冰月放下手中的活计，一时呆呆地望着胤礽，不知多少年前，成扬也是如这般，拿着各种各样她没有见过的玩意儿来朝暮轩找她玩。一时间似乎时空交错，她竟忘了自己置身何处，看着胤礽喃喃自语道：“成扬……你来啦？”
“冰月姑姑叫我什么？”太子胤礽茫然地问。
冰月这才回过神来，轻轻掩去眼角的湿润，拍了拍胤礽的额头让他去一边玩耍，又对小夕说：“小时候，我和玉姐姐，玄烨哥哥，还有成扬，我们四个人经常在这个园子里玩游戏，你瞧那里……就是我们丢沙包的地方……那里就是我们滚铁环的地方……还在那里，我们玩泥巴，将泥巴滚成小球球，见着人就往他们身上乱砸，因为这个还被太皇太后训斥过呢……”
冰月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红晕，尽可能地给小夕还原她回忆里的那个场景。
“唉……”她说着说着忽然叹了一口气，“你说是不是每一个不久于世的人都会忍不住想起以前的日子，我记得玉姐姐那日就是在这个地方，对我说……她这一辈子最开心的日子，就是我们小时候那段日子……”
小夕忽然哭了，轻声埋怨道：“格格，您不许胡说！”
冰月淡淡一笑，想起玉芳那日对她说，要他们的孩子以后像他们一样相亲相爱的那些话，于是便轻声唤子佩和胤礽过来。两个小孩正是天真烂漫的年龄，哪里知道人世间的悲欢离合，她实在不忍心把自己的悲伤加诸于他们身上，只有尽可能做出欢快的样子，握着他们二人的手说：“你们两兄妹，这辈子无论身在何方，无论逆境顺境，一定要爱护彼此，相互扶持相互帮衬，记住了么？”
“知道啦！知道啦！”子佩着急去玩鹦鹉，忙不迭地点头答应了，“额娘都说了好几遍啦，子佩记住了。”
成扬已经离京四年了，这四年来，他只写过三封家书，其中没有提到冰月的只言片语。可冰月却一封接着一封地写着信，她在信上无不详尽地说女儿每天都在长大，每天一丝一毫的变化。
送信的人快马加鞭，一封一封的信都寄出去了，她却从未收到一丝回音。四年了，她已经数不清自己究竟写过多少信了。精神好的时候，她就让小夕扶着她站在城楼上，痴愣愣地望着远处，盼着有人能带回他的消息。
可是，她所有的柔肠百结都如同石沉大海，但是她依旧不相信，她不相信他看过自己那些信会无动于衷，她相信他总有一天会回来的。
从城楼回朝暮轩的时候已经是夕阳西下，她坐在软轿上，路过宝华殿拐角的时候，忽然想起不知多少年前，她和成扬约定去如清阁的那个晚上，两个小孩子偷偷摸摸避开巡夜的侍卫，就在那个拐角处，成扬二话不说地脱下自己的披风披在她的身上。
她憨憨地笑了笑，小夕不解地问：“格格忽然笑什么？”
她没有回答，而是想起那晚在去如清阁的路上，碰到一个提着铃铛尖着嗓子喊“天下太平”的女子，便问：“如今还有提铃行走么？”
一旁的太监说：“难为公主知道这个，都是前朝的老规矩了。”
小夕茫然地问：“什么是提铃行走？”
冰月将成扬的话一字不落地转述道：“那是前明宫里传下来的老规矩了，有宫女犯错，便罚她提着铃铛彻夜行走，要边走边唱‘天下太平’……从落暮开始，每个时辰行一次，从乾清门出发，过日精门到月华门，再回到乾清门。”
说到这里，她沉默了半晌，对侍从说：“去如清阁吧。”
小夕不知道如清阁对冰月有什么特殊意义，只是每次陪冰月来的时候，冰月都会呆呆地望着那棵桃花树半晌不言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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