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的汴水与碎肉在铁甲战袍上逐渐变得粘稠湿冷，他的眼神里此时再没一点光。回头再看看左右，只有不足五百残兵，还人人负伤累累。又都从汴水里爬出来，好似一个个落汤鸡。
尤其鲍信脸色苍白，在战马上摇摇欲坠，显然快不行了。
“孟德......”夏侯惇忽然轻声开口，道：“这些黄巾贼好像不太对劲。”
曹操也看出来了。
他之前跟随朱儁剿杀过黄巾贼，亲眼见识过那些贼寇：大多面黄肌瘦，除了头上的黄巾统一外，其他穿什么的都有，葛衣上补丁上摞着补丁。
唯独能从百姓区别出来的，是双眼中的残忍、嗜血，犹如一头头野兽。同时又纪律散漫，麻木且空洞。
完全是乱世把人折磨成恶鬼的模样。
可眼前的三千人，虽然头上也裹着黄巾，但居然长矛、环首刀、弓箭、盾牌齐全，甚至曹操还看到了几把弩弓！
他们虽也做不到令行禁止，却也只摆出了围困的状态，并未大声喧哗吵嚷，然后等候着首领的命令。EnSotEmplE
显然是经过操练，有一定纪律性的。
“这位头领......”既然对方只是围困，没有立即动手，曹操便想着沟通一下。
最坏的结果，不过是同样是死。
谁知刚一开口，就见那死死抓着马鬃的巨汉摇头，瓮声瓮气道：“某是这些人的头领，但要听军师的。”
曹操愈加感到奇怪，目光看向一旁的徐庶。
徐庶也不客气，在马上拱了一下手道：“曹将军勿要心急，主公马上便至。”
“放心，主公有令，我等不会为难将军的。”
说完又看了一眼鲍信，道：“若曹将军还想保住那位性命，不妨先送来我等这里医治一番？”
三句话，立时让曹操心中掀起十八万丈的巨浪：他们竟知晓自己的身份！......如此说来，是专门儿在这里等自己的？
究竟是何人指使！
又到底想做什么？
曹操想不通，脑中只有一个念头：那人莫非有鬼神之能，将这些全都算到了？
不，不可能，绝对不可能！
世上绝不可能有人如此料事如神，且未雨绸缪，除非......
就在此时，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。
曹操愕然回头，随着火把逼近看到一脸微笑的吕布，一时不由有些恍然：不错，也只有他了。
只有他知今日要与自己交战，然后？......
刚想到这里，曹操又自嘲地笑了：若吕奉先要杀，这些黄巾贼早就割了自己脑袋，何必还费这个劲？
于是，他随即便将心头最大的疑惑问了出来：“汝究竟是助董耶，还是反董耶？”
吕布闻言先是一愣，随即下意识舞了一下方天画戟，左手提着缰绳慢慢上前：“孟德兄小了，格局小了......”
“董卓不过乱世风口上的一头猪，风口过了自然会摔死。”
“可这动乱的世间，却不会因一头猪的摔死，而变得海清河晏。万千苍生黎庶，更不会由此安居乐业。”
“放你老母的屁！......”
夏侯渊还惦记着吕布之前没搭理自己的事儿，破口大骂道：“如此设伏围困我等，就是为了羞辱一番？”
曹操当即想打圆场。
谁知吕布嘴快，根本不惯着他：“是有如何？......”
说着，还故意一挑眉毛。
夏侯渊大怒，可还未动手便被夏侯惇一把勒住缰绳：“妙才！汝想死可以，莫连累了孟德！”
然后，忍不住看了眼鲍信。
吕布见状，随即也开口道：“好了，我等打了将近一整天，该歇歇吃点饭了。允诚兄的伤势，更是拖延不得。”
“正是如此。”如今自己为鱼肉，吕布为刀俎，认清形势的曹操反而不慌了，任由对方安排。
徐庶这里自然早有准备，甚至还拿出了一坛酒。
很快，鲍信被带去救治。
众人在一堆堆的篝火前，狼吞虎咽地用起饭食。
虽然只是干涩的蒸饭，配上齁咸的大酱，但对于拼杀大半天粒米未进的将士来说，无异于雪中送......不，简直恩同再造！
吕布和曹操这里自然不同，多了两只烤鸟，是典韦白日抽空打下来的。
生死未卜下，曹操也不扭捏，一口烤鸟一口蒸饭吃得不亦乐乎。直至干了最后一口浊酒，面色才逐渐红润起来。
“吕中郎将......”吃饱喝足，他迫切想知吕布到底要干什么。
“孟德兄若不弃，称呼一声表字便可。”吕布却笑了笑，饶有兴致地打量一番这位后来的‘乱世奸雄’。
此时的曹操还不是那个屠城不眨眼，但同时也迅速平定北方，为乱世平定做出不可磨灭功绩的奸雄。
此时的他，还只是位忠心的汉臣，心中还有大汉朝廷。
“但假如某没猜错，孟德兄此番过后，应当看出那些士人的心思了吧？”夸完曹操的义举后，吕布直接就来了一刀。
毕竟曹老板真汉子，挺得住。
果然，曹操身形晃了一下，但还是撑住了。苦笑一下后，却疑惑道：“奉先早知他们有不臣之心？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
吕布毫不谦虚，道：“屁股决定脑袋，孟德你是只有兵而未有权。那些人却身出高门，又值汉室皇权旁落之际，轻轻松松便得了州郡大权。”
“此后，他们一个个都是地方上的土皇帝。怎么可能真会并力讨董，再请回皇权压制他们作威作福？”
“讨董嘛，作秀，为了权力不寒碜。”
说到这里，吕布神色见已尽是嘲讽：“成了利益受损，不成反而能割据一方，你说他们会怎么选？”
“寒碜，很他娘的寒碜！”谁知曹操闻言大怒，道：“朝廷政治腐败，毫无公理可言，人心崩坏，九州动荡。”
“六年前，妖道张角振臂一呼，蛾贼纵横八州。自此大汉烽火连天，赤地千里，血流飘橹，庐舍为墟，生灵涂炭……”
“如此殷鉴不远，那些人难道还不知缘故，以为割据一方便可独善其身？”
吕布不由惊异了一声，饶有兴致地问了曹操一句：“那孟德兄觉得，如何才能将这混乱的时代拉回正轨？”
“自当是稳固皇权，重用贤臣，外儒教化世间，内法革新吏治。如此方可上下气象一新，继而抚慰黎庶，百姓归心。”
“哦......”吕布点点头，有些出乎意外，但又不觉得如何稀奇：终究是这个时代的人，无法跳出局限，只能这样缝缝补补。
若只是王朝中期，曹操还真有可能成为张居正那样的人物。
可惜东汉两百年气数已尽，这样的招式已经不灵了。
“奉先以为不妥？”曹操何等人，一眼便看出吕布的不以为意。
吕布不由嘿嘿一笑：“不是不妥，根本就是无稽之谈。”
“朝廷病入膏肓，根源便在于世家门阀独大，上瞒朝廷、下欺黎庶，财富权力尽皆被其把持。”
“若按孟德的改革之法，便是让他们乖乖将财富权力都交出来，还富于民。”
“可汝也看到了，为了自家的权势能更进一步，他们巴不得踩烂皇权，恣意贪婪生长，又岂会如你所愿？”
“最讽刺的是，孟德你连一个暴发户董卓都整治不了，又如何去对付那些集权势、财富、兵粮，还有社会舆论声望于一身的世家门阀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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