肾上腺素逐渐退却，后知后觉涌上来酸麻，他们仿佛是上世纪的农奴，被压榨到极点连根手指也抬不起。
王仙呼了口长气怀疑自己是不是断了根肋骨，直到运炁在全身经脉游走一圈，她才发现从小到大努力吃饭认真修炼果真会有回报，她筋骨打熬得不错，努把力还能再走两步。
倒霉的是另外俩。
诸葛青为了能有一战之力强行刺激身体穴道，现在受了反噬，不仅两条腿动不了还跟王也一样眼睛里往外渗血，一个比一个可怜，现在正叹气，说热血沸腾果然是小说里才适合发生的事，他这样的就应该躲在幕后，决胜于千里之外。
王仙睨他一眼，不想问你挑衅谷畸亭的时候怎么不想着运筹帷幄了？
她拍拍王也胳膊，“老王，咱们得起来下山了。”
没动静。
又拍了拍。
“老王？”
她这才努力仰过脑袋，在看到他双眼紧闭时瞳孔一缩。那一刻，她甚至忘了自己一直躺他怀里，王也有没有心跳她该比谁都清楚，王仙慌了神，下意识伸出手指探他鼻息。
幸好幸好，这人只是晕厥。
她松了气没想到临末了还来这么一场大起大落，伸手抚平他凌乱的发丝，酸涩的情绪便如一柄重锤猛得锤向她的心脏，她摸着他的侧脸，肌肤还带着凉意，王仙感到心酸，她始终觉得王也的人生该更好些，中海老三，武当道士，哪一个说出来都该一马平川。
就比如今晚，她注定要对上谷畸亭，老青执意要跟着马仙洪，会吃苦是应该的，但王也不是。
王仙很难不去想，他现在这样不是因为自个儿。
诸葛青敏锐嗅到气氛里的沉默，“仙仙，怎么了？”
“没、没什么。”她揩了揩眼角，主动避过这个话题，“老青，还能走吗？”
他顿了下，“不太行，要不你们先下山，找到张楚岚他们再回来接我。”
那怎么能行？王仙想都没想就否了这个提议，“且不说楚岚他们情况如何，咱们仨情况都不好，还是不要分开了。”
诸葛青苦笑，他如何不能懂，正因为不好，他只能这样讲，他还想老王怎么这么半天连一句话都不说，就顺嘴问了句老王情况怎么样，然后就听王仙淡淡回道，“晕过去了。”
诸葛青：“……”
他记得搬运八门那会不还清醒着吗？还手脚并用把仙仙绑一块去……
不能更糟糕，但一定比谷畸亭还在时要好。
脑海里浮现这句话时他自己都愣了下，不得不承认，他骨子里从来就不是个豁达的，胜败乃兵家常事只是胜利者安慰对方的说辞，他在意极了输赢，更乐意维持自己的骄傲。
而要强的人很难乐观，因为他们更在意结果。
诸葛青没想过，真正放开一切后舒展开的心胸有多么惬意，从此他看山是山，水也是水，而这种平静并不需要建立在自己对三味真火领悟的前提下。
现在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。
诸葛青把这话说给王仙，得到对方声调更昂扬的回应，她说是的呢，至少比一开始强多了。
诸葛青在不知道的情况下无意间驱散了她心里的阴霾，她看了看王也，不再陷入先前那自哀的情绪里，王也要是此刻清醒，就清楚女孩眼眸里重现的是曾经的亮光，是她乍听对方没想好所追求为何物时，还噗嗤笑一声对他的尊重。
没道理，十年之后她还替他难过起来。王仙摸摸他的脸没忍住又亲了一口。
人一旦觉得轻松，办法就很容易被琢磨出，诸葛青叹息老王要是不能动的话，他们仨估计要在这里过夜。
王仙一挥手召唤出魂不归二度否了他的提议，她现在也虚，否则姐妹俩应该都能叫醒。
他对着那眼熟的灵体脑海里不禁产生某个可疑的想法，“你不会准备让她一手提着一个我们……”
“那倒不至于。”
诸葛青放下心来，“好险好险……你是不知道被提着有多——”
话音终止在他被公主抱后。
诸葛青僵着脸觉得新领悟的平静之心并不能帮他缓解当下的羞愤，他张了张嘴，和表情庄严肃穆一看就知道不是人的魂不归两两对视：“……”
救命！难道就不能再换个姿势吗？
好说歹说之后，诸葛青顶着王仙“你要求很多”的视线，满意趴在魂不归背上，探出脑袋瞧王仙准备怎么处理王也。
他原以为这姑娘还有其他后手，正担忧着，就见她十分朴素地一手揽住王也腿窝，一手扶住他侧腰，乌龟翻壳似的先给两人翻了个面，然后就手撑地站了起来。
整个过程毫无技术含量。
诸葛青：“……行啊仙仙，使不完的牛劲！”
他呆了，完全没想到这人背着一米八几的大高个，还能把他又往上托了托，不知道王家怎么养的姑娘，身体素质实在好。
“你够了！别招我笑！”她也根本没看起来那么轻松，也是很要命的好吗！
一人一灵就各背个男人往山下走。
诸葛青没事做就忍不住找她聊天。
“累不累，仙仙？”
“不累。”
“唉，老王也真是的，咱们三怎么就他倒了，他肯定虚。”
“……他操心得多。”
“不过你别担心，睡上两天一点都不耽误其他事。”
“……”
事已至此，王仙就是再迟钝也该察觉到什么了，她脚步微顿，导致魂不归也停了一瞬，空着的瞬间同时被两人捕捉，王仙神色微妙，“老青，你要是不想说话其实可以不说，我不会觉得沉默很尴尬。”
“……我知道你不尴尬。”
诸葛青把视线收回去，因为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，他干脆自嘲一笑，“我就是在想，你为什么还不问我怎么跟谷畸亭搞到一块去。”
这个她倒是可以回答，王仙回答的颇不在意，“我还当什么事，你想说就说，不想说也无所谓，反正他都已经出现过了。”而且无差别把三人都揍了顿。
后一句王仙没讲，总之就凭他当下脚不沾地那状态，怎么着也不至于是老青主动勾结的他。
何况朋友之间，有些事不重要，是真的无所谓。
他不想讲自然有他的理由，而这跟他们的友情并不会对立。
诸葛青瘪了瘪嘴，这一回他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油嘴滑舌的浪荡子也会怕真诚小狗，她全方位给他留足了舒适区，他又能说什么呢？
诸葛青抬首望天，一根枝丫从他头顶拂过，他便顺手捏了片叶子在指尖把玩。
他想到了王也。
诸葛青自认心有八窍，不管多阴暗的心思，总不会被人瞧了出来，但从罗天大醮到北京，又到碧游村，他心里在意的什么，他觉得王也应该是都清楚的。
诸葛青知道王也知道，王也也知道他知道他知道。
那么绕的两句话，诸葛青分的很清。
但他们还是交了朋友，王也还是到碧游村最后拉朋友一把。
让人想生气都找不到由头。
最关键的是，想必王也此刻清醒，说的话跟王仙的应该也大差不差。诸葛青用余光睨了那姑娘一眼，她正一步一个脚印、眉毛皱着专注于脚下的路。他早就想吐槽了，姑娘家背男人就是很怪，但是王仙好像一点都不在意。
他没忍住又跟王仙搭话，结果她听了哈哈一笑，“这里又没外人，不过谁在意这个呀？你都不知道，我还公主抱过他呐。”
公主抱？诸葛青眼睛一亮。
他委婉的，“那仙仙你能不能……”
“不能。”
果断拒绝后，王仙又用那种“你要求真的很多”的眼神无语盯他，“我知道你要干啥，但我要维护自家男人的尊严。”
诸葛青嘴角抽了抽，想告诉她，你觉得一个被亲女朋友背着下山的男人能有什么尊严？但想了想老王那不正经的一面，谁知道他丢脸丢惯了后会不会觉得这也是他们俩爱的play呢？
话题就叫做——《震惊吧！中海贵公子的我赢得女友真心走上人生巅峰！》
诸葛青猛晃晃头，把那吓死人的幻想晃出脑海，为了不使这人真的走上爱情事业双丰收之路，他紧急开设爱情小课堂，教王仙怎么识破男人的三十六招诡计，身为撩妹圣手，这些小手段他简直不要太熟，王仙起先还听得漫不经心，然后越听越想不到男人怎么能有那么多心眼，最关键的是……
王仙偷偷打量了眼诸葛青，没好意思给他浇冷水——
啊这，可他们早在碧游村就定下了关系，亲亲抱抱该做的都做了呀。
诸葛青说完后手托腮，他就像站在被猪拱完的白菜地，一看王仙红通的耳朵尖就什么都明白了。
他一时望菜兴叹——老王到底是命好，尤其他又想到自己那轰轰烈烈的成人式关系，真是肉吃多了偶尔也羡慕起两王这种清粥小菜的纯爱，他摇摇头，觉得人世间的苦难怎么都落他一人头上。
王仙正心虚，只想立刻转移话题，问他叹什么气。
诸葛青酝酿了会，把人名字抹去就说起自己那恋爱，他说自己怎么怎么喜欢对方，两人却永远隔着一层，王仙听得一头雾水最后一句话直击重点：
“你意思就是，就得人姑娘家主动来找你是不是？你主动就是你没面？”
王仙震惊脸看他，“啊？你到底是喜欢她还是喜欢你自己啊？”
诸葛青：“……”
不是，他来求开导的不是来求批判的，果然能当恋爱导师的就只有他自个，诸葛青不愿意承认王仙说得正是他跟他女朋友的问题所在，问题他俩又走得不是纯爱，海王海后的巅峰之战，谁先露真心谁就输了好叭？
他说，“你不懂。”
王仙心想这种高端局她确实不懂，她回想自己身边谁在恋爱上比较熟门熟路，满打满算就一个元元姐和王震球，但其实球儿长着一张会玩的脸，对姑娘家倒不会不庄重的，否则他俩也不会玩这么多年。
她只能在这个话题里代入金元元这个模板，确实，上次她们闺蜜聊天，金元元喝多了在她面前大骂渣男。
如今老青似乎也有一个届不到的女同学的样子。
她不禁感慨，“所以你们这些高端玩家搞那么多手段又有什么用呢？手段你们搞，苦果也你们吃。”
有种自作自受的感觉。
王仙很真诚的，“而且我真不明白，主动一些跟尊严有什么关系。”
诸葛青觉得会跟直球小狗聊这个是他自己找虐，小狗能有什么心眼呢？他们只会看到喜欢的人就疯摇尾巴。但是对于一部分人而言，谁先摇尾巴这个次序就是很重要。
王仙：“……行叭。”
诸葛青：“而且太主动的人不管男女都不会被珍惜。”
且不提王仙思考了下自己不珍惜王也或者不被王也珍惜的样子，诸葛青这个逻辑就是很怪，她想了想，仍旧坚持己见。
“我总觉得你搞错了因果，喜欢别人于是想对他好是你自己的选择，对方没有珍惜你的心意从而变成渣男渣女那是对方的事，人没有办法改变别人，你只能顺从自己。”
王仙说他，“因为害怕而裹足不前，本质上是你既不信任对方，也更爱自己。”
纠结谁更爱这事真的很麻烦，而她的观点是，如果两个人在一起还要斤斤计较这些，那么还是不在一起的好。
两句话不到已然开始劝分，诸葛青沉默几许，神色微妙，梦回自己当年努力给王也做参谋的样子，他那时可没把两人往分里劝啊！果然男女生做僚机的结果截然相反。
男生：再处处。
女生：分。
他假装没注意那句更爱自己的话，面上依旧泰然处之地把玩着手里的叶子，诸葛青知道王仙的观点是对的，但他还是要顶一句嘴。
“那如果老王有一天跟你讲他不再喜欢你了他可能喜欢上了别人……”
王仙没想到他竟然做出这么幼稚的假设，话里虽然有赌气的成分，但她也能听出老青现在正处在人生的分岔路口，所以即使她的回答也只能仅做参考，她还是很认真的停下脚步思考。
假如王也有一天说不喜欢她了……
她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。
王仙想那张她早就熟的不能更熟的脸上逐渐变得漠然，情绪波动也被别的姑娘主宰，她想象他的目光只追逐别人……
“咳咳，”诸葛青觉得这个问题实在太不友好，刚想打个岔让她别想了，就见王仙重新迈起步伐，语气坚定而神色淡然。
“如果老王有一天真喜欢别人了，我倒希望他真能说出来，我也怕他出于往日情分或者责任感跟真正喜欢的人错过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们认识太久了，彼此都太清楚双方的为人，真到了他会跟我主动提出来的地步，那一定是非常喜欢了。他既然非常喜欢别人，我就没有必要硬拉着他。”
诸葛青沉默一会：
“那你就不惋惜自己的付出？”
“我付出是因为我喜欢他。”话题又回到她最初的观点，王仙看了他一眼，“我不是在喜欢他给我的回应。”
所以诸葛青顾虑的每一个点她都不在乎，主动跟尊严无关，付出也跟回报无关，她喜欢王也的话，王也站在那里她就很喜欢。
“可我不信你会连一丁点负面情绪都没有。”诸葛青说，“否则那还是爱吗？”
负面情绪么肯定还是有的，不过跟老青想的就更有出入。
王仙啧了一声，抬头望一眼天上的月亮，她知道这些话不仅是作为对老青的回答，同时也是她对自己的拷问。
如果有一天这事真的发生……
她真的能像今晚跟老青诉说得这样，温和体面、成熟大度吗？
可王仙发现即使再思考一遍，她的回答仍是肯定的。
如果真有那么一天，她只会觉得——
“可惜。”
诸葛青怔愣，之后才反应过来她是在回答他上一个问题。
王仙叹了口气，仿佛那事真的发生一样，眉眼温和又郑重，“我只是可惜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，最后却还是没法走到一起。”
“但如果因为这个假设，我跟他现在就对彼此有所保留的话，即使我们还在一块儿，我依然会觉得可惜。”
“因为我们俩之间，其实一直是他等着我，好不容易我们在一块了，我希望他能很清楚的感受到我的心意。”
“我希望他知道我对他的每一个决定都是没有丝毫遗憾的，否则我就会觉得——”
“可惜是吧。”诸葛青打断她。
“对。”王仙笑笑，“因为我认为所有情绪里，遗憾才是最要命的。”
她看向诸葛青，“否则多年以后你回想起跟喜欢的人的错过，发现就是个面子问题，多好笑啊。话又说回来，在错过对方这件事里，你又能得到多少面子呢？”
这个问题，哪怕是诸葛狐狸也回答不出。
王仙就也没追问。
越往前走，就越听到了人声，之前跟老王一起护送碧游村村民下山的事仿佛已过了很久，那里有很多哪都通的员工，一想到马上就能有人把这俩倒霉蛋接手，王仙就觉得离解放不远矣，她高兴得冲远处喊了个人名，正挥手间，听到诸葛青又对她提出难以理解的要求。
他说，“仙仙，快把我打晕，没人问就算，但如果有个女孩问你我什么情况，你一定要跟她说是我强撑已久体力不支，记得再描述一下我战斗时的英姿。”
王仙：“？”
她难道是错过今晚哪个重要时刻了吗？王仙满脸茫然，自然也没法满足朋友这变态的要求。
“怎么了？是有人来接你吗？”
诸葛青展颜一笑，帅哥脸重新焕发生机，“你不是说人生应当没有遗憾吗？我觉得你说得对，所以我要主动一把了。”
但是这跟打晕你有什么关系？
王仙仍旧茫然着，她虽然一直清楚自己不聪明，可万万没想到跟聪明人的沟通竟然也那么费劲，只能眼睁睁看着诸葛青往远处望了望，发现有一细长条人影过来后果断跳到魂不归身后，然后直接躺地上装死。
王仙：“……”
高跟鞋踩在石子路，根本就不方便，但来人仍身形稳稳，圣罗兰的最新款吸烟装在她身上，既有成熟女性窈窕的风韵，又多了份中性的冷冽与傲慢。
风格跟哪都通完全不搭，再加上她背后跟着的两队黑衣保镖。
王仙傻了眼：“元元姐？”
她一想自己跟王也这满脸伤的，立马立正站直，有种调皮捣蛋后面对大家长的心虚感，结果手没托住王也，他直接掉到地上。
王仙撒娇地冲向金元元，“元元姐，你来接我跟老王啦？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你真——”
好字还卡在喉咙眼，就见金元元嫌弃躲过她的飞冲，命令保镖把诸葛青架走了。
王仙彻底傻眼。
搞了半天，原来你骂的渣男就是诸葛青？而他不愿意主动摇尾巴的海后就是你吗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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